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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萧远

文/ 胡发云 我和萧远相识半个多世纪了,从翩翩少年,到垂垂老矣。 萧远 (1949.07.26 – 2022.07.17) 我们是高中校友,那时他还叫萧渊——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名字。我们不同班,也不同教学楼,按常情,三年高中读之后,风流云散,各自西东,大约是一辈子也难得撞见了。我至今也没有明白,是一阵什么风,把我们吹到一起,并如此紧密地相交了一生。我们过着各自的日子,干着各自的行当,很多时间甚至不在一个城市,到后来也不在一个国家。但我们从来没有担心过,对方突然像《桃花扇》中那个反清复明的大才子侯方域,扎了长辨身着朝服出现在你面前。 萧远父母亲都是武大的知名学者。文革风暴拔地而起,一直都抱有家国社稷情怀的萧远当仁不让地投入到运动中去了。作为一个并不谙熟中国运动政治的萧远,与其说是受到领袖宏大语词的感召,更多的是一个单纯青年的原始正义感,我所知道的两件事,显现出他的造反理念。一件是他和一帮同学去武汉名刹归元寺扫四旧,见到其他学校也在此动手了,准备砸掉庙里最著名的五百罗汉雕像和藏经阁里数万本经卷,他与对方激辩,并立即通知相关方面将寺庙查封,使得一批文物得以保存下来。对省委造反时,他跟随父亲及武大几位学者提出要为数月前被迫害致死的老校长李达平反,直接点名当时在位的省市委直至中南局领导是幕后责任人。受到打压之后,他们又冒险进京告状。此次义举最终惨败,并导致他们父子及另几位师长陷于长期的困境甚至迫害之中,我记得,那一年我去珞珈山小八栋看他,与他们父子在林中一块岩石边长谈的情景。 那时,我刚刚与发小何帆一起,趁大乱之际,为自己及白桦编辑出版了(当然是自行出版的)两册小小的诗集,一本是《迎着铁矛散发的传单》,一本是《十月的烈火》,不知怎们也传到一些同窗校友那里,他们告诉我,萧远读了,兴奋异常,赋诗一首,我至今只记得开头一句“原来夫子即杨帆”,慷慨地给与了赞扬,“夫子”是我在学校的绰号,“杨帆”是我当年的笔名。由此何帆也成为他多年的朋友。 插队了,他把自己的妹妹肖萌安排在我们大队,与我们一塘之隔,可以看见我们后窗的灯光和听到屋里传出的琴声。 那时,他正经历着青年人生的第一次政治打击,享受着与地主富农同样的政治待遇。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时局回暖,他被老乡们推荐去了华师京山分院读书。不久带了两位同窗来我家玩,其中一个小姑娘叫艾晓明。另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叫王又平。数年后恢复考研,这三剑客一起考上了华师研究生,然后留校的留校,读博的读博,开始了一段风和日丽春情荡漾的岁月。那一段日子,我成了华师大各类活动的编外参与者,讲座,诗会,中秋晚会,新年联欢或各种各样的串门、聚会、混吃混喝。这一切,萧远都是当仁不让的张罗者。 萧远还有一种本事,就是把原来互不相识的各类人物天衣无缝地做一个拼盘,不少人,我都是在这类聚会中认识的,有的也保持着长久的联系…… 这一切,都在那个枪声、哭声、呼号声的夜里结束了。 学潮涌动以来,我从来没有担忧过他——他毕竟有过十年文革刻骨铭心的切身体验,就像瘟疫一样,深深地中过一次招,便有了强大的防御能力,再说,那时候他早已经是华师科技开发总公司的总经理,他像对待一切新鲜事一样,热烈地扑腾到经济改革的大潮中去了,充满了实业救国的豪情壮志。连校园里文革中挖的防空洞,都被他改造成了养鸡场,他把手下的各级员工管得妥妥帖帖,没有人上街,没有人赴京。这样的好干部,待风暴过去,本该是一次仕途畅达的启航,但是就在此刻,命运给他安排了新的戏份——北京来客了。 1989年6月21日,我的台历上记着——“萧远来”。这三个字掀开了一段延续数十年的历史大戏,甚至可以说,萧远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离世,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落幕。 我至今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一大早,我还在床上,那几天,风声日紧,我们在南方的游行照片、声明文字早已出现港澳报纸上了,一家刊物的主编准备将我弄到武当山去,避一避风头。父亲开门,将他带到我的床前。他把雨衣的风帽压得很低,从黑洞中传出几个字:Juntao来了。我问什么时候?他说,他准备继续南下,现在急需派一个可靠的人去芜湖取一些东西。 那一段时间,我们武汉的不少友人失踪或被抓,大多与Juntao来汉有关。从1984年以来,Juntao与我过从较密,台历上有记录的都有数十起,我们还一起参加了不少学术活动、商业洽谈、友人聚会,我还给他与武汉友人的经济纠纷做过调停。 我说,此事险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派去的人最好极普通又极可靠,最好不让其知情。 潮湿阴暗的养鸡场成了来客的第一个避难所。 他派了生物系资料室的陈汉华——一个外柔内刚的女性去了,她完成芜湖任务之后,又飞往海南,将北京来客事先准备好的一封家书发了出去,事毕后,为避风头,在那边做警察的野夫安顿了她。警方从芜湖一直跟踪她到了海南,一个晚上,突袭降临,她和野夫一起被捕。她受尽恐吓与折磨,没有透露一个字,她开始绝食,一段时间之后,本来就很苗条的她,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最后终于昏迷不醒,看守所害怕她死在自己手上,将它退给警方,警方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性会如此刚烈,最后只好以取保候审的方式,让她父母把她带回家去,那时她已经只有五十六市斤了。直到第二年春节前才解除了对她的取保候审。 养鸡场显然不安全了。萧远找来自己的妹夫邬礼堂——他是我们校友兼插友肖萌的先生,当时,他的大江所正是风生水起蒸蒸日上的时节,但是他放下这一切,决定把Juntao转移到大深山去。大江所在那里有一家磷矿厂,并阻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邬先生知道此举的风险,召集了几个骨干同僚——几乎全都是我的中学校友,有几个还是同班同学兼插友——分段完成这个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萧、邬二位对大家说,万一出了问题,你们要把一切都推在我们身上。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选择了通往西伯利亚的漫漫风雪路。 大家都没有料到的是,他们卷入了当年全国的第一大案。北京一个重要涉案人物被秘密逮捕后,答应配合。在一个里应外合囊中取物的态势下,一个全国头号通缉犯就这样消失了,当局既焦虑又愤怒,七处的一个朋友后来告诉我,在那个酷热的夏天,几班人马,在萧远邬礼堂的公司、住家和经常活动的地方,实施全天候监控,苦不堪言临近崩溃的边沿。如果没有最后一次中计,这个故事就是另一个版本了。萧远、邬礼堂及我那几个同学的生活路径也许完全不同了吧。 数月后,那个配合当局的变节者打来电话,说准备将Juntao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是继续藏下去,还是尽快逃出去,让萧邬二人陷于两难,最后做出冒险出走的决定。 我的学长刘汉宜护送客人走出深山老林,来到湖南长沙,刚走出火车站,一群便衣一拥而上。Juntao看见了他的那位友人,在不远的地方协助认人。 又一批人被捕,一时间风声鹤唳,十多个温馨平和的家庭笼罩在恐惧与愁苦之中。。 我家在通往看守所的必经之路上,由此成为了难属们临时聚集的地下交通站,打探消息,商量对策,寄放孩子,收集并发送各类食品,调料,衣物,日用品……常常也会在衣领、被角等隐蔽处,藏进一些便条。很多时候,为了打通关节,还要给狱卒准备一些行贿的礼品,那时候还不兴塞钱,礼品大多是名烟名酒一类。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同在一城,不相谋面,那种思念的苦痛,李虹感同身受。她当时已经是楚天经济台文艺部主任,对文艺节目做了许多大刀阔斧的改革,有许多节目改为直播,她想让狱中人听到自己家人自己孩子的声音,也想让狱中人知道,他们没有被外面的朋友遗忘。她通过关系告知里面,某时某刻,萧远的外甥、也就是邬礼堂的儿子,会在一档节目中给他们及所有的因公义而罹难的叔叔阿姨献歌并祝福。 近日邬礼堂回忆说:这是楚天电台的一帮朋友有心策划的。他们安排好播出时间后,就通过关系找到了武汉市公安七处某位管事的,再通过一所的所长及管教直接通知到我,所以我早就在等待这个节目。那天一所还破例增加了一次广播时段,故意让我们听到这个内容。所以说,一是人心向背,二是好人还是多数啊! 邬礼堂为此赋诗曰: 在一所听儿子在楚天台点歌感赋 雾障千重楚天低, 关山万里长风急。 忽闻神鸟传乡音, 骤吹心湖起涟漪。 铁门上下锁春秋, 高墙内外通灵犀。 嫦娥何须悔仙药, 碧海青空自有趣。 萧远也也应和了一首: 步礼堂韵,歌行戏赠李虹及楚天朋友——用楚天术语及排行榜现成歌名 “暴风女神”通灵犀, 楚天频传好消息。 “厨房经验趣味谈”, “沉默是金”喜泪滴。 “难言再见”“再回首”, “爱在深秋”“两相知”。 “太阳星辰”周复如, “心手相联”四百日。 “情义无价”撼山难, “千年不变”持正义。 寄意“京华烟云”人, 江城朋友想念你。 …… *芳名难以一一列出,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