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康寧
ㅤㅤ這是一篇充滿了耐心的文章。
ㅤㅤ從四月份的約稿,一直到七月才有機會開始動筆。年初開始,因為幾個為數不短的外州旅行,中間經歷了稿件三次延期。感謝蕙中姐與編輯組的耐心等待與溫柔提醒。有趣的是,時間竟很有默契地在悄然無聲裡安排了它最美好的方式,把這篇關於“教養”的故事,放在空間與時間軸裡最舒服的位置。
ㅤㅤ說到了旅行,你可知位在舊金山的市中心,有一個叫做 Tenderloin(田德龍)的地區?
ㅤㅤ今年初夏,陪伴孩子參加舊金山芭蕾舞團的夏日訓練,由於訓練規定住校,使我有幸能獨自在青年使命團位於舊金山的據點停留一個多月,參與當地社群媒體的工作。對我而言,那個不陌生的舊金山,是二十年前與初戀男友第一次拜訪的美國城市。然而二十年後首次回訪的夏天裡,那個甚至連當地人也不太願意跨足的神秘略三角地,竟成為現已身為三個孩子的母親的我,在那一個月裡呼吸、生活的地理位置。那是一片歷史,地理都純粹且複雜之地。純粹於它的韌性,複雜於它的靈魂。
田德龍的開始
ㅤㅤTenderloin 里肌肉,對所有習慣在家料理的媽媽來說都不陌生。它原是動物脊椎內側最不容易被使用到的一塊細長肌肉,除了是肉品裡最嫩滑的一個區域,也是 20世紀初期牛排種類中的昂貴之選。在舊金山裡的這個略三角地 Tenderloin,即源自於當時地方警長對商家收賄賺得盆滿鉢滿之下的調侃,自從執法以來,一直都得忍受吃著硬梆梆牛排的警長說:終於!我也能開始吃上昂貴“Tenderloin 牛排”!
ㅤㅤTenderloin (田德龍) 出始於一個歲月靜好的住宅區。19 世紀後半葉,除了單純的住家以外,商店、餐廳、甚至劇院漸漸充斥在日益熱鬧的街道上。然而 1906 年舊金山大地震所造成的那場大火,除了無情的摧毀了整座城市 80%以上的房子,也讓田德龍那原本歲月靜好的年輕生命,像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青春期震盪。與其說它是田德“龍”,也許更像浴火鳳凰:甩開了往日單純的過往,一夕之間的,蛻變成為它最初生命的樣子。

田德龍的興起
ㅤㅤ相較於舊金山其他地區的 single family home,重生的田德龍捨棄了易燃的木製平房,取而代之的是以獨特於磚瓦世界中的大型單間公寓,與以旅人為主的飯店建築。時間的流,似乎在它蠢蠢欲動著重塑的年輕生命裡,為解鎖更多與世界連結的可能性埋下伏筆。 Tenderloin 重建的大型公寓建築中, 大部分皆以 SRO (Single-Room Occupancy) 的房型為主。這種以共用廚房與衛浴為主的建築物,當時頗受在市中心工作的年輕男女歡迎。除了因步行即可抵達辦公室的地利之便,更因著這些“共用”的設計,使得年輕住客們的日常生活,與對外社交世界變得異常緊密。舉凡每日三餐,洗澡更衣,街道上餐廳、酒吧、澡堂林立,年輕白領的未婚男女們無拘束的生活方式,自然促成了 Tenderloin 商業活動與娛樂事業的蓬勃發展。除此之外,更間接孕育出年輕思想激盪中,那足以撼動世界的重要變化。
田德龍的問題與衰落
ㅤㅤ從促使整個加州女性投票權的普及,到 Maud Younger 組織的第一個女性工會,從被改革宗教派視為猥褻的 Bunny Hug 舞蹈發明,到 1920 年充滿矛盾的爵士時代。從繁華到拜金,從天真到反叛。賭博與紅燈區的存在,終究使熱鬧的田德龍在光鮮亮麗背後,額外添增了一筆欠了主流世俗的債(註 1)。
ㅤㅤ在一次次地順服與妥協,掙扎與反叛,內心與誘惑的對話與角力賽; 不意外中的意外,田德龍一步步成為了人們眼中避之不及的犯罪、賭博、色情與拜金的危險溫床。

ㅤㅤ1917 年 Paul Smith 牧師首先發難。震驚於自己教會旁赤裸裸開設的風月場所, Smith 牧師發起了第一次抗爭,不僅鼓動了上千的田德龍居民,更促使市政府關閉了近 200 處出賣靈魂的地方。當時近 300 位被人們稱為 “women of the underworld” 的單親媽媽,來到 Paul Smith 牧師的教會大門旁哭訴說:在一雙鞋要價 10 元,而一
ㅤㅤ週只能賺取 6 塊錢的時代,連照顧孩子的基本需要都無法滿足的世界,要我如何相信上帝真實的存在?

ㅤㅤ諷刺的是八年過後,年僅 21 歲卻擁有多家高級招待所的社交名媛 Sally Stanford ,因接待聯合國官員而聲名大噪。當時甚至 媒體揶揄著說:享譽國際的聯合國啊,你 正是從 Sally Stanford 的招待所中建立出來 的呢!
ㅤㅤ世界如失控的音箱,重複播放著焦慮 與渴望。揚聲器裡無情的催促聲,伴隨著 不安的人們,狂奔在那條通往自我實現的 未知道路上。慾望與貪婪喬裝成光明的天 使,以各種誘人的姿態鼓動著貧窮與犯罪 交織的網。然而困惑與無奈,掙扎與絕望,田德龍終將逐漸放慢它一個個飛馳的腳步,學習沉澱,學習重新詮釋與理解自己的過 去,並將自己對記憶重構後的定義,勇敢的放入面向未來的盼望裡。(註 2)(註 3)
田德龍的救贖與覺醒
ㅤㅤ1963 年,在那個道德與批判再也無法激起任何漣漪的 70 年代,Gilde 教會的 Cecil Williams 牧師在田德龍的混沌天際,用愛與和平開啟了一道曙光。重新拾起的對話,使無條件的愛與接納從説説而已的舌尖上搬了家,真實駐紮進了充滿毒梟、同性、嬉皮,與販賣靈魂求生的地方。大火重生後,苟延殘喘得掙扎在蛻變中的田德龍,終於在大口呼吸的空氣裡感受著那個近百年來,人類世界裡久違溫暖的愛與尊重。像極了一位母親,安靜地包容,支持著那因著適應世上惡意,而受了重傷,蜷曲在角落撫慰著疼痛傷口的孩子。不說教,只有傾聽,沒有過多要求,只有不需對任何人交代的接納。

ㅤㅤ那裡有 真實的愛從 天而降,化 為馨香之氣,化為一縷青 煙,真實也 不真實的在 田德龍充滿尿騷味的繁街弄巷裡,緩緩勾勒出了只有天堂才會出現的樣子。
田德龍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ㅤㅤ在 Williams 牧師挽起袖子活出愛後超過半世紀的這個夏天,馨香與青煙仍然強 烈且真實的存在著。尿騷與大麻味依舊的 街頭,每天都有為“每一個有需要的肚皮” 提供三餐的家,近六十年來日日不曾間斷。
ㅤㅤ與 Glide 教會同一條街(Ellis Rd.) 上的舊金山青年使命團(Youth With A Mission- San Francisco)(註 4)一樓有開放的公共大客廳 (Ellis Room)。每個早晨接待近 300 位街友,讓失去了住家地址的朋友們,能從待了一夜的紙箱裡出來透氣,喝口咖啡,吃口餅乾,溫馨話家常。大客廳裡也提供澡堂廁所,更換新衣,梳剪頭髮,甚至工作訓練。街友與全職志工們(YWAMer)每週三次一起閱讀生命真理,彼此分享與聆聽那些從來不曾與他人訴說,或奢求能被理解包容的破碎內心。

ㅤㅤEllis Room 大客廳裡和煦的愛,化做午後陽光,瀟灑地徜徉在街友們一個個生命編織的藤蔓上:在終究被理解了的瞬間,淚水小河灌溉出溫柔笑臉的芽,釋懷的大海裡,拌著人們怎麼也化不開的敬意,畢竟,若任何一個故事發生在自己的過去,大概任誰都很難笑的出來。
ㅤㅤEllis Room 內,乘載著無數步履蹣跚且搖搖欲墜的殘燭心志,Ellis Room 外,淬鍊著從過往深淵,重新昂首闊步的街友勵志(註 5)。每週日清晨天更尚未開始,志工們已在街上擺滿了待會即將被坐滿的位子。準備好了一壺壺的熱巧克力與剛出爐的麵包,為街友們迎接未來一週即使未知,仍知將是充滿希望的新開始。教養從來就不是從一個生命,或者由一個家庭可以說得清楚的一件事。是時間巨流下的經驗累積,既能是渡人的舟楫,亦可是困住思維的牢籠。
ㅤㅤ田德龍的故事,彷彿一把老鑰匙,打開了許多人生命深處的記憶盒子。在時間與空間的允許下,理想與現實交疊互換,重新定義。然而終將我們會發現,每一刻來不及說愛的瞬間,每一縷難以原諒的張力,每一個抓破了頭後悔的決定,與每一段漸行漸遠的距離。生命中那些令人悵然的事情,揭露了你我存在的根本困境,訴說著生命無情的侷限,以及上帝渴望對每個生命無條件的愛與包容,且無法測度的恩典醫治— 對身為父母的我們為之,對身為我們孩子們的他(她)們亦然。(註 6)
ㅤㅤ因為一顆曾被完整愛過的心,總能平靜訴說:教養無他,唯愛與榜樣。(註 7)

ㅤㅤ*(註 1)生活在田德龍單間公寓裡的白領知識青年,在教育或社經地位上,皆為令人期待的存在。然而社會殷勤的栽培,卻沒有使之在亂世持續做出及時正向的貢獻,取而代之的是對金錢名利,酒足飯飽,本性慾望的妥協。主流世界曾傾注過的成本與資源,頓時成為了一筆田德龍白領青年們還不清的債。如同盧梭在《社會契約論》指出, “Each of us puts his person and all his power in common under the supreme direction of the general will.” 個人的力量與利益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交付給社會(公共意志)。因此我們對社會有義務。
ㅤㅤ(註 2)神學生王敏俐(2024)《上帝所許可的限制:一個弔詭的奧秘》點出世界催促人們實現自我價值,然而苦難使人停頓了無止境的追逐。罪惡因著在上帝面前的順服而不再有擺佈人野心的能力。終將在苦難中極力追求神的祝福 。(註 3)耶魯大學教授沃弗在《記憶的力量:在錯誤世界邁向盼望》中揭示的核心觀點:人們如何看待過去,將決定了人們對自我的認同與定義:而如何重構記憶,將塑造一條路,指導人們如何走向未來。記憶不僅只是對過去的回響,更將是編織希望與身份認同的緯經。( 註 4 ) Youth W ith A Mission – San Francisco, 又稱 YWAM-SF。是 1960 年代由 Loren Cunningham 所 創 建 的 Youth With A Mission 青年使命團在舊金山據點的一個分支。目前全球已服務于超過 180 個國家,1200 個據點, Director Tim and Karol Svoboda 從過去服務了 30 餘年的印度回到美國後,繼續生根鄰社,從貧民窟的痲瘋病患,到田德龍弱勢街友與低收移民,YWAM-SF 裡無支薪的全職志工以 耶 穌 的 生 命 為 榜 樣 , 二 十 年 載 , 為 Tenderloin 的需要活出真實,無條件的愛,若您願延續這份感動,邀請您聯絡筆者,了解更多 : [email protected] ( 註 5 ) YWAM-SF 每週日的 Street Church,有曾身為街友的牧師每週為著所有街友傳遞福音訊息。講述親身從街頭打滾的人生到如何重回家庭的經歷。街友牧師現已為深愛妻子的丈夫,與一位小孩的爸爸。(註 6)回應 神學生 王敏俐(2025)《開啟記憶深處的回憶之門 》記憶之鎖。筆者在 YWAM-SF 工作的過程中發現,田德龍的存在,具象化了許多現代人心角落裡曾經受傷的地方。服事者與被服事者的人生故事,經常能在相似事件的光譜兩端不期而遇。在空間與時間的交錯裡,總能在對方身上一瞥猶如鏡中的自己,和彼此同屬為人的困境。然而,當被造之物在光譜兩端共同仰望造物主的瞬間,無法測度的恩典、醫治,與愛將重新開始一個循環,一個前所未見,萬事更新的循環。(註 7 ) 多被認為出自於德國教育家福祿貝爾 (F.Froebel) , 由 後 人 總 結 的 教 育 理 念 。 Education is nothing but a concern for love and role model.
ㅤㅤ* 全文感謝田德隆歷史博物館 (Tenderloin Museum) 內容館藏。請至官方網站,了解更多: https://www.tenderloinmuseum.org 。
(作者現居香檳,線上中英文華人女性成長讀書會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