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
ㅤㅤ什麼是人生最難過的坎，最過不去的事？在健康和生死面前，一切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回想前幾年的經歷，記憶是破碎片斷的，像是經歷一場夢，唯有傷口是真實的存在。
ㅤㅤ2020 的一場疫情改變了全世界，一切的未知，影響全球。我當然也不例外受到影響，疫情開始後，工作量大增，缺員不補，原本已經是岌岌可危的婚姻，比預期的更早崩塌，壓力像隨時要爆炸的火山，雖然用跑步跟走路解壓，身體到了極限開始抗議罷工，2021 年中的年度健康檢查，一切正常，家庭醫師還笑說，我是全 A 的好學生。 七月初，吃完為前老闆送行的晚餐，一出餐廳，我就全吐出來，腹部絞痛幾天，我想著大概是食物中毒。 休息了幾天情況並未好轉，醫生讓我再次驗血，驗完血後，中午接到醫生的電話，讓我立刻去急診室，嚴重貧血要立即輸血，這突來的狀況比我想像的嚴重，一進醫院卻迎來了生死關頭及一年的多的療復。
ㅤㅤ檢查發現了大腸腫瘤，安排大腸鏡，所有大腸鏡必須喝的排便劑，全吐出來，折騰幾天，只能進行切除手術。手術結束後，醫生自信滿滿地說手術很成功。由於之前的折騰，體力急速下降，術後嘔吐情況並未改善，醫院並未重視，直到我痛到無法忍受，才發現手術失敗裂開，食物已經在我肚子裡發臭，緊急做第二次手術。術後身體的水腫，連站都無法站立，身體免疫越來越差，我在醫院不意外的感染了 COVID-19。 要在負壓病房隔離三星期，這時的我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打電話給孩子，我只能聽到他們喂，喂，喂，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更不用說打電話為自己訂餐及吃飯。躺在隔離床上望著小小的窗戶，等待著有人打開簾子，我對著窗揮手想求助，他們也回應著揮手後，便把簾子關起來。我一次次的求助，一次次的失望，看著牆上的時鐘，我知道我生命逐漸的在流逝，而我卻無能為力。慢慢地就在一場一場奇怪的夢中度過。
ㅤㅤ在復健病房醒來後，聽了大家告訴我，朋友為我向醫院爭取，送我到加護病房。 到加護病房後，隔日肺衰竭，大家心想這 真的很難救了。腹膜炎、敗血症加上肺衰 竭，任何一項都是致命的。不知道在加護 病房住了多久，我活了過來。轉至復健病 房，看著手機中有張照片，照片中的人瘦 的嚇人，還有那沒有焦點的眼神，讓我害 怕，我就把它刪了。後來看到朋友的反應，我坐在他們面前，還問我在那，才意識到 照片中的人是我。
ㅤㅤ每天被安排好了三餐，每餐變著法子讓我喝各種蛋白質飲料， 醫院要我增重增肌，也終於可以洗澡。洗澡前各種的準備工作，第一次看到鏡子的自己，早已不認得了。我像幼兒搖搖晃晃拿著輔助器學習走路，一邊拉著掛不住的褲子。除了體能訓練，腦力訓練也安排在每天的課程中。一般得過 COVID-19 都有腦霧的現象，考記憶，讀短文做數學題。尾椎上的褥瘡讓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在一天喝下蛋白飲料後，傷口處流出粉紅的液體，飲料從傷口流出來，有經驗的醫生下達不能再進食了。胃下方進入十二指腸處，長了瘻管到傷口上。瘻管是什麼，我聽都没聽過，我只知道胃酸在傷口上流動，傷口無法癒合，紅腫疼痛。醫生護士想盡各種辦法引流胃酸到袋子裡，試各種辨法都失敗，我成了醫生護士的實習病例。這棘手狀況，病房時常擠進十幾個人，把我圍住，換藥的疼痛最終引起了復健醫生的注意，輕聲說下次換藥前幫妳打止痛針。
ㅤㅤ走路復健越來越穩，走的距離也越來越長，護士建議可以做爬樓梯訓練。在兩個護士幫助下，使盡所有力氣，卻一格也做不到。我深受打擊，進步太緩慢了，我真的好想回家。肺部積液需要引流，血壓遽降，對麻醉劑過敏，又回到加護病房，身體狀況像雲霄飛車。醫生語重心長的勸我轉到更大的醫院，他們真的無能為力。
ㅤㅤ疫情期間轉院困難，轉院鎖定芝加哥，西北或聖路易士 BarnesJewish 的教學醫院，最後等到 Barnes 的病床。孩子來看我， Sara 為我穿上笑臉的襪子，塞了隻絨毛玩 具熊在我手中。九月十三日晚上九點左右，由救護車護送離開了香檳，在十二點前入 住 Barnes。救護車行駛在黑暗的夜晚，我 被恐懼淹沒，一切的未知跟無助，我的視 線逐漸模糊在黑夜裡。
ㅤㅤ接手的醫生 Dr. Glasgow 是腸外科的翹楚，高大不茍言笑的他跟他身後醫療團隊，安排著各種復健，要我安心。我乞求他盡快移除瘻管， 太痛苦了， 他彎下身說著 “一年後，現在做，妳會死的，再等一年。”一年？已經在醫院兩個月了，再一年，好久，我該怎麼辦？我想回家，我希望一切都沒發生。朋友讓我跟我的身體懺悔，說對不起，那一瞬間，我的悲傷跟眼淚無法控制的宣洩。對不起！我過度的使用它，讓它承受太多的壓力，最終抗議罷工。這情緒的宣洩驚動了社工。情緒有了出口，我也慢慢地接受著事實。朋友、鄰居、家人為我禱告、念佛、送能量，我被滿滿的愛包圍，也化成我往前走的動力。一天復健科護士問： “妳還想練習什麼？” 我說能去爬樓梯嗎？轉院前我上不了樓梯，對著我有信心地說著：“妳可以的”。我吃力上了一階樓梯，我的眼淚奔流激動不已，我做到了。
ㅤㅤ在 Barnes 兩星期後轉到 Barns – Jewish Extended Care。在這裡三個星期很壓抑，由於營養不良，頭髮大把大把的掉，也從黑色變成稀稀疏疏細細的白色。頭髮 嚴重打結，我讓護理員，把打結的部分剪 掉。第一次站上磅秤八十二磅，大概是三 十八公斤。傷口沒人有能力照顧，我每次 要放錄影給護士看，但總是沒有辦法好好 包住傷口，也常被護士故意忽略我的求助。美國複雜的保險制度，因為醫生沒有填寫 醫療報告，導致我需要支付巨額費用。我 不斷的找醫生跟辦公人員溝通，醫生避而 不見，溝通無效，最後決定回家，找家庭 看護。這時已經離家超過三個月。
ㅤㅤ十月二十三日回到家，Sara 幫我剪掉 稀少的頭髮。她偷偷的告訴我，有空去看 看女兒的畫。灰藍的畫中躺著一個無助打 著點滴的病人，孩子的擔心充滿於畫作中，在家能讓他們少點擔心。疼痛是每天的日 常，只有很痛和比較不痛的區別。我每天 盡量只專注周圍的小確幸，不斷地跟自己 喊話，不斷地跟自己自言自語，鼓勵自己。天氣好時到户外走路，鄰居總是陪著我。 Ginger 從加州來陪我一個月，我請帶我 到公司，沒有人認得我。我跟公司商量讓 我在六個短期殘疾保險到期後，在家工作，還在走離婚程序，我需要保險跟收入。原 本的工作職位，必須在公司工作，剛好有 個空缺，讓我能調整工作職位。感謝在這 困難時刻，能有條路可走。
ㅤㅤ我請我家庭醫師開證明，我可以在家工作，透過視訊， 我的氣息無法講完整句話，她一再的確定真的要這麼做嗎？她滿眼的擔心，最後同意幫我開證明。我知道我必須做些事轉移我的注意力，有事做對我是好的。
ㅤㅤ來說說瘻管，這個因為手術失敗感染 引起身體自身長出來的通道，胃酸經由瘻 管流經傷口到體外。縱使沒有進食，胃酸 也一直在分泌，傷口泡在强酸裡，一直是 紅腫的，疼得我坐立難安。孩子問：“妳怎麼不吃止痛藥？”我吃了，但藥完整的從瘻管出來。那磨成粉狀的呢？當然也是一樣。情況複雜棘手，也驚動醫療用品廠商，開 會討論，寄各種試用品，没有任何結論那 個比較好。
ㅤㅤ打了十個月的營養針，最後幾個月努力地喝蛋白質飲料，雖然喝下去的大多數都没進入小腸，我想多少都有會一些能進入小腸吧？我希望儘快達到醫生能手術的標準。2022 年六月體重終於達到可以開刀了。期待可以恢復正常的生活，又害怕像之前的手術情況再度發生。醫生無法保證能全部恢復正常，也把最壞可能的情況告知。我的情緒極度複雜，告訴自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最難的部份已經走過了。
ㅤㅤ手術的前一晚 Sara 陪我到 Barnes, 做 最後的準備。由於對消毒液跟麻藥過敏， 要不斷提醒醫生跟護士並再三確認。一大 早我們一起散步到醫院，從麻醉醒來， Sara 跟我說手術非常順利，醫生出來時很 疲憊，這手術肯定挑戰很大。我忐忑的打 開床單，造口還在嗎？雖然早有心裡準備，但是還是希望能回到能正常生活，幸運的 是我能正常地生活。從液體開始嚐試進食，來來回回嘔吐情況時好時壞，鼻胃管插了 又拔，看著別的病人都出院，我還在這兒。經過兩星期嘔吐情況改善了，能正常進食 了，雖然腹部積液還是要帶著引流管，但 終於可以回家了。
ㅤㅤ等了三個月後，我開始積極復健。復 健師、個人健身教練、健身房三管齊下， 身體僵硬且無力，復健之路可想而知的困 難。當我走到健身教練面前，他呆站在那，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問我發生什麼事？怎麼變成另一個人？深怕我就地解體，小心翼翼讓我做些運動。進步是緩慢的，我相信每天做，總會一天天的變好。我有無數次崩潰的瞬間，尤其是面對繁雜的醫療保險及身體的疼痛。
ㅤㅤ朋友從沒聽過我說要放棄。我在第二次手術後，曾經有放棄的念頭。假如我現在放手了我就再不需要面對不想面對的人和事。可是當時醫生不斷喊話，“想想妳的孩子，想想妳的孩子啊！”轉念一想，假如這是我必修的功課，現在放棄了，以後還要重來， 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了……不能放棄。這個突然的事件對孩子來說，打擊太大，我不能放棄。從此放棄就不是我的選項。活下來是個奇蹟，能恢復到現在這樣也是個奇蹟。我會好好珍惜我的餘生，過好每一天，珍惜周圍美好的人事物。
ㅤㅤ感謝所有的家人、朋友、鄰居、同事，感謝你們的幫助與關愛，沒有你們，我無 法恢復如此。
重生
ㅤㅤ你們經歷過最困難的事，是什麼？什麼是你過不去的？
ㅤㅤ好像在生死面前
ㅤㅤ一切都那麼微不足道
ㅤㅤ遊走在死亡邊緣多次的我從死神手裡回來
ㅤㅤ記憶是斷裂的，像一場夢境的拼湊
妳的絕望
ㅤㅤ妳盯著隔離病房的小窗等待有人拉開窗簾
ㅤㅤ妳用盡所有的力氣求助但他們以為妳在打招呼對妳揮揮手
ㅤㅤ簾子再次被放下妳絕望
ㅤㅤ妳嚐試自己打電話但妳虛弱的聲音 没人聽得到
ㅤㅤ妳絕望
ㅤㅤ望著時鐘的走動妳知道
ㅤㅤ妳生命正在一點點地流逝但妳卻無能為力
ㅤㅤ妳陷入深深的絕望
妳的眼神
ㅤㅤ妳空洞無助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點光我知道
ㅤㅤ妳回來了
ㅤㅤ妳從那深不見底的深淵回來了
ㅤㅤ那個堅毅的妳，回來了準備好了
ㅤㅤ為妳生命而戰 妳是生命的奇蹟
妳的堅強
ㅤㅤ妳那瘦骨嶙峋，搖搖欲墜的身體
ㅤㅤ一手拉著不斷下滑的褲子一手扶著復健師
ㅤㅤ像幼兒學步一步一步 再一步
ㅤㅤ復健的路看不到盡頭妳能做的
ㅤㅤ只是克服疼痛 專注眼前的一步再一步
妳的祈求
ㅤㅤ妳祈求著醫生幫妳移除瘻管那高大的身軀低下頭來
ㅤㅤ發出堅定的聲音再等一年
ㅤㅤ妳祈求著 可以現在嗎妳會死的 再等一年 妳
ㅤㅤ陷入沈默那疼痛 妳
ㅤㅤ不想再忍
ㅤㅤ那紅腫封不住胃酸的傷口難以癒合
ㅤㅤ妳祈求著
ㅤㅤ它能立即消失
（ 黃向萱插圖、作者現居香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