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紹進–致盈盈

杜淑容

親愛的盈盈:

年初紹進駕鶴西歸,妳邀我寫追念文。 這幾個月來,我一再提筆,又一再放下— 因為記憶只要啟動,便如潮水般湧回;你 們說過的每一句話,彷彿仍在耳際;每一 個相處的場景,都鮮明如昨。

四十二年香檳、加州的交集、數百封 電郵、無數合影與漫長記憶,我究竟該從 何說起。

一、初識於香檳的盛會

我們初次相識,是在劉兆漢與孟粹珠 家中。1983年,順連剛畢業不久,便獲聘伊利諾大學電機系教職。那年感恩節,我 們受劉家邀請前往共進晚餐,本以為只是 小聚,未料甫踏入家門,便驚見冠蓋雲集。 滿屋盡是氣質優雅的女士與西裝筆挺的紳 士,滿桌過年般豐盛的佳餚,滿懷熱情地 迎接我們。男主人溫文儒雅,女主人美麗 大方,款待我們與剛滿週歲大兒子康道, 當晚共有二十四位香檳各系教授與夫人齊 聚,場面盛大而溫馨,順連和我是初入學 術圈的小毛頭,首次見識各個領域的群星 相聚,令我們震撼不已。電機系新聘的李 華教授與夫人王瑞新也在座,黃煦濤教授 與倪越佩夫人同樣被邀請。

那一夜,我深切體會到香檳學術圈的 溫暖與凝聚力量。同年聖誕節,我們再度 承蒙劉家邀請。在這些節慶中的歡聚時光 裡,我們得以認識紹進與妳,自此展開了 長久而深厚的情誼。

二、精神支持鼓舞

記得你們初次到我家作客時,大客廳 那盞新買不久的燈忽然不亮。我隨口一說, 紹進便起身查看,退後一步,用腳輕輕一 踢,燈竟立刻亮起。我們都佩服這位台大 物理系狀元的“魔術之腳”,竟然會點石 成金。

另有一次,我在超市買菜時臨時忘了 帶皮包,只好四處張望,想找熟人求助。 正不知如何是好,紹進正巧笑盈盈地走來, 如及時救兵一般,立刻幫我付了帳。他那 親切的笑容,到今天仍清晰如在眼前。

記得當年我與鄭錦全教授創辦《香檳 季刊》時,妳與紹進遠在墨西哥訪問,卻 特地寄來一張支票訂閱支持,並附上溫暖 的來信。信中提及純如在伊大附中創辦 《UNIQUE》獨一詩刊的經驗,寫了一段 鼓舞的話語。那份支持,至今仍深深銘刻 我心。其後數年間,《香檳季刊》向妳邀 稿。妳承襲父親家傳的文采,篇篇字句清 麗動人,且總是準時交稿,是季刊最忠實 而可靠的作者,也讓刊物的內容因妳而更 加豐富充實。

三、純如的打字機

2002 年,我們剛從英國劍橋半年訪問 返美,不久便接到妳的電話。妳說,你們 要搬家—純如有了孩子,你們希望搬到加 州她家附近,好彼此照應。

妳提起純如結婚時,我曾送她一大袋 書,如今家裡還有許多她的書,可以轉送 給我。我立刻前往,把那大箱書搬回家。

臨走時,妳又問我是否有人需要打字 機;純如有兩台,不想運去加州。我想到 Tia Sara 喜歡收藏古董,便請她收下。她欣 然接收了這兩台打字機,就像接過了一段 珍貴的記憶。

時光飛逝,到了2018年10月,我正 準備返回香檳參加RandyYang的八十大壽, 突然收到妳的電郵,詢問純如的打字機是 否仍在TiaSara 家。南京博物館正在籌備 展覽純如的遺物,而打字機對作家而言尤 為重要,尤其是純如的全部著作都是用這 兩台打字機完成的,因此更具歷史與情感 的意義。

我急忙打電話給TiaSara,她告訴我, 打字機仍完整地安放在閣樓。於是,找人 把打字機送到文彬大為家,他們再協助運 往硅谷,最後輾轉送到南京。當純如的遺 物在南京博物館展出時,妳特別來函感謝我們,尤其是TiaSara悉心保存守護了這 兩台打字機,妳還特意附上它在南京博物 館展出的照片—打字機在博物館最顯著的 展示櫃閃閃發光。

四、圓桌與故人

當年香檳城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張大 圓桌,城中太太們各個手藝精湛。我們一 群好友在二十多年裡,每月各家之間輪流 聚餐,成了大家最期待的日子。每家都帶 來自家的拿手菜餚;有時男女分桌,有時 又混坐一堂,除了飽嚐美食,便是海闊天 空地談論家事國事天下事。

(2016劉兆漢訪北加州,紹進盈盈設宴款 待,邀請好友飲茶相聚。左為周浦愛玉夫 婦,中間為劉兆漢)

我總喜歡坐在你們身旁,聽你們講故 事。盈盈博學多聞、幽默風趣,妳的笑聲 更是每次聚會裡最明亮、最動聽的音符。 妳談起父母逃難的往事,或講述純如為撰 寫錢學森傳、為南京大屠殺尋找史料的經 歷,都讓人如臨其境。紹進則對科學家軼 事瞭如指掌,古今人物、台大、哈佛與伊 大校園中的傳奇、新發現,他以他獨特的 口音,娓娓道來,彷彿把活生生的歷史帶 到了眼前。

你們亦師亦友,開闊了我們的視野。 我常開玩笑說,我家那張圓桌“極了不得”,曾坐過十位大學校長、十多位美國 與台灣院士,以及三位台灣狀元:張紹進、 黃煦濤、順連大學同學–魏克為。他們都曾 在圓桌前談笑風生。而如今,張俊彥校長 和劉炯朗、三位狀元與順連,都已羽化登 仙—昔人已乘黃鶴去,空留寂寞的圓桌。

五、永難承受的悲痛

2004 年,你們遭遇生命中的大劫。純 如病了,她走了;你們心碎了,我們心碎 了;全香檳大學城都心碎了,全世界華人 也都心碎。 我悲痛不已,寫下〈紫色鳶尾花的輓 歌〉。十年後,在純如逝世十周年紀念餐 會,妳請我當場朗誦。

紫色鳶尾花的輓歌

– 送張純如 IrisChang

紫色鳶尾花

我曾親眼看見
妳紮着小辮子吃爆米花
我曾親眼看見
妳沉浸華燈書店汪洋書海中
妳在香檳校園編的獨一詩刊
我曾親眼看見
妳的狀元父親典雅的母親
為妳披着潔白的新娘嫁紗
妳心愛的新郎等在地毯的那端
陽光也忍不住興奮地

穿透教堂七巧彩繪玻璃
為妳美麗的容顏化妝
紫色鳶尾花
妳曾經跟我要書單
我抱着一袋書為妳添嫁妝
妳寫書出書簽書
急急捎來書一堆
紫色鳶尾花
妳曾踏中國土地找尋
錢學森的來龍去脈
天蠶的蛛絲馬跡
妳曾淚眼婆娑
海水是妳的淚雨
妳面對着全世界
述說着南京大屠殺
妳曾在孤燈下
嘔心瀝血
細數著美國華裔的滄桑
純純的紫色鳶尾花
妳的心怎能扛得動舉世
眾多憂傷的眼神呢?

如此瘦弱的紫色鳶尾花

妳的耳怎能容得下歷史
無止無盡的哀泣呢?
令人心疼的紫色鳶尾花
此時此刻蒼穹天眼之下
多少人雙手捧着妳的著書
多少人心頭捧着一束
憂鬱的紫色鳶尾花

六、重返香檳

2008 年底,你們重返香檳。那是純如 離世以來,妳和紹進第一次返回大學城探 望老友。

數日後我有感而發,寫下〈人間一 夜〉,刊於《聯合報》副刊。

人間一夜

我主,每夜我不由自主地,想跟你稟 報人間凡塵事。

今夜,盈盈紹進重返闊別四年的香檳, 初見儼然。紹進瘦了一圈,笑容一樣。盈 盈稍微豐潤,頻說,大劫已過,劫後餘生, 她看開了,現專心寫純如傳記,記下她短 暫卻不凡的一生,而這不凡的一生卻有大 半在香檳渡過。去年他們欲舊地重遊,近 鄉情怯啊,太多Iris的記憶……純如當年 還返回香檳大禮堂演講南京大屠殺……

晚宴後,秀麗的核桃蛋糕填滿心核, 我播放中山大學王儀君教授剛從台灣帶來 的余光中詩集的《藕神》,老詩人滄桑的 聲調緩緩地,吟誦著蘇東坡「念奴嬌」, 一時多少豪傑……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此刻詩人正巧在南京出生地渡過八 十大壽。

(2009紹進盈盈返香檳拜訪,晚宴後周浦 愛玉夫婦邀請老友在家歡聚)

我主,這是今夜香檳人間事,張純如 在天上如何?千萬請你捎個訊。

註:「張純如」IrisChang,March 28. 1968 November 9, 2004) 《南京暴行——被遺忘 的大屠殺》一書的作者

七、劫後重生與出版

紹進、盈盈你們二位並未被這場重大 災難擊倒,反而以堅毅與勇氣重新站立。 2011年,妳以英文出版《張純如:一個無 法遺忘歷史的女子》,書中收錄了妳與純 如的信件往來、電郵、演講稿,以及友人 筆下口中的純如形象。妳更以科學家的專 業,深入探討抗憂鬱藥物的副作用,使讀 者得以理解純如所承受的重負。這本書展 現了父母與女兒之間綿密的情感,也彰顯 了你們在她學術與知識生活中所扮演的導 師角色。

當時我任華人協會文流主任,特別邀 請你們返抵香檳演講,並與伊利諾大學亞 太中心及Urbana圖書館合作。多場演說皆 座無虛席,尤其在Urbana圖書館大廳的一 場,近兩百名聽眾靜默聆聽純如的一生。 其後妳告訴我,那是妳最動容、最精彩的 一場。我深為理解,因為在場的每一位聽 眾莫不懷著追思而來。圖書館中純如的著 作,長期為借閱量最高之書籍;此地既是 她自幼汲取養分、形塑思想的寶庫,也是 她精神延續的所在。

八、偕友共遊

2019 年六月底,好友周文彬、宋大為 夫婦專程從香檳飛到加州,邀請我們同遊 海岸名勝。他們租了一輛旅行車,先到核 桃溪接上周浦和愛玉,再來聖荷西接你們 夫妻與我。我們沿著加州一號公路南下, 途經BigSur(大蘇爾海岸)、Monterey (蒙特瑞)、Carmel(卡梅爾),那些浪 花、海風、山影、奇石和同行不絕於耳的 歡笑聲,至今難忘。

當晚文彬、大偉請客於蒙特瑞的高級 海鮮餐廳,原來那天正是文彬生日。我們 替她慶生,飽嚐美食,踏月而歸;翌日再 暢遊卡梅爾小鎮,畫家張大千生前曾住在 這小而美的濱海小鎮,我們仰望觀賞他最 喜愛的蒙特瑞柏樹(MonterreyCypress)。

經過紅木森林,周浦是森林專家一路講解 紅木的特色,增長了不少知識。四位老友 都已年過八旬,可他們爬山下海,體力不 輸我們六十好幾的後輩。當時紹進的聽力 已不如往昔,但只要盈盈輕聲轉述,他便 立刻明白。我那時深刻體會“琴瑟和鳴” 的真正含義。

九、聖何西IrisChangMemorialPark

你們是積極的行動者。得知住處附近 一塊地可申請為純如紀念公園,你們奔走 規劃,尋找建築設計師,幾年下來,公園 終於建立。開幕當日,上百位華人齊聚, 緬懷純如的精神。她的座右銘Powerof One 刻在大岩石上,熠熠生輝。 開幕那日我未能出席,但隔幾日妳和 紹進在家接待我的幾位慕名而來朋友,漫 步在純如紀念公園,感受她的精神永垂。

十、結語

對我而言,紹進就是盈盈,盈盈也就 是紹進,你們形影不離,你們是一體的, 你們的名字從不分開。紹進狀元一生溫厚、謙遜、深情與不言說的愛,總是默默地站 在妳身邊,他用最古典的方式摯愛著妳。

今年三月,我細讀了妳在《星島日報》 刊登的那篇令人潸然淚下的悼文《你永遠 住在我心中》。字字句句深刻刻畫出失去 摯愛伴侶的悲痛與不捨,情真意切,動人 心魄。因為那種失落與撕心裂肺的痛楚, 唯有妳和我真正經歷過的人,才能完全體 會。更何況,妳與紹進攜手走過六十餘年, 那份相濡以沫的深情,是我們朋友眼中最 珍貴、最動人的典範。

如今紹進雖已駕鶴西歸,卻仍長留在 我們心中。他好似蒙特瑞柏樹—在卡梅爾 與蒙特瑞的海岸邊,長年迎風而立。即使 被猛烈的海風吹襲,依然挺拔堅毅,枝影 蒼勁,守護著大地與人心,也守護著我們 共同珍貴的回憶。盈盈,能在生命中成為 你們的朋友,何其有幸。 (作者為厄巴納居民,現旅居加州紅 木城)

香檳叢刊編輯部與張盈盈、張紹進合影(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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